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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向讲故事的人请教人生的问题

luckybird 发表于 2018-12-03 11:53:22
书名: 人性的因素 作者: 威廉·萨默塞特·毛姆


瘦猪

        诗人米沃什有首著名的诗《礼物》,其中一句写道:“我知道没有一个人值得我羡慕。”每个人都是无可替代的个体,都有别人无法重复的生活。诗歌表达了诗人对生活的感恩,对生命的敬畏。同时表现了诗人的不悔。恰如蒙田所说,“如果必须再活一次,我会照我原来活的方式再过一遍。”真的是这样么?检视过往,其实每个人都会略有遗憾,只不过没办法回到从前罢了。如果要找出一个值得我羡慕的人,我有很多人选,英国作家毛姆即是其中一位,但绝不包括他的身高、口吃和性取向。

        我羡慕毛姆一边周游世界,一边把所闻所见写成小说、游记。很多伟大的小说里都有作家的“私货”,毛姆就特别喜欢把小说的背景设置在自己曾经逗留过的地方。我相信他在下笔时暗自得意:哼哼,老子来过这地方了。更相信,对于小说里的人间百态,他也早就看透。可他就是忍不住写这些“破事”,嘴角带着一丝嘲讽。

        “下午到了之后,行李放好,我就去海边散步了。天空阴沉,平静的海面又灰又冷。几只海鸥飞得离海岸很近。帆船的桅杆因为冬天放下来了,搁浅在沙石沙滩上。灰色的更衣间一个接着一个。市镇委员会到处放了些长椅,现在都空着,只看到几个人大步来回走着,锻炼身体。路上碰到一个红鼻头的上校,穿着宽大的运动裤,脚步很重,身后还跟着一条狗。两位上了年纪的女士穿着短裙和笨重的鞋子走过,还有一个容貌平常的姑娘,戴着那种帽顶有个绒球的苏格兰宽顶无檐圆帽。我还从来没见过如此凄凉的海滨。”

        类似《凑满一打》这种情景的小说,毛姆写了很多。这几乎就是我神往的场景。前往一个陌生的地方,细致观察、体会,也可以享受无所事事的状态。或者如毛姆,有限度地加入当地居民的生活,听听他们的抱怨和故事,与他们交朋友。毛姆的短篇,大多发生在他乡异地,以“听我的一个朋友说”的方式讲述出来。虽然小说中总有一个“我”,却只是出于技术上的需要,“就是讲故事的人之需从自己的视角讲他确定的事,而不知道或者不可能知道的事情,就让读者去想象”。(《人性的因素·序》)

        毛姆就像一个中国文人画画家,喜欢留白。给读者留下的空间,有时很明显、很大,有时又小得难以察觉。他有一篇非常短的《患难之交》,故事照例发生在异国(日本横滨),也照例是“我”听来的。一个困顿的年轻人向“我的朋友”伯顿求助,得知此人擅长游泳,伯顿提出一条游泳路线,年轻人能完成的话,伯顿就为他安排一份工作。结局是:“那样花天酒地,早就把他的身体毁了。灯塔附近的水流太强,他是驾驭不了的。尸体找了三天才找到。”小说结尾这样写道:“我有一时半刻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有些难以置信。然后我问了伯顿一个问题。‘当你提出那个交换条件的时候,知不知道他会淹死?’他温和地笑了一声,用那双亲切、真诚的蓝眼睛看着我。揉了揉下巴。‘只能说,当时我在公司里并没有空的职位啊。’”

        我颇感惊悚。一个年轻的生命就这么没了。为了一份微薄薪水的工作,明知自己体力不行,却不惜搭上身家性命放手一搏;而另一方,则明知对方无法完成游泳,却以此作为交换条件。最厉害的是,伯顿明知公司没有空位,却不直接拒绝。但你能说伯顿是个阴险狡诈、漠视生命的家伙么?小说开篇写道,“在我看来,伯顿让我印象最深刻的一点是他的友善。那双温和的蓝眼睛让人看着非常舒服。他的声音也是很和蔼,想象不出生气时提高嗓门会什么样;笑容也是那么宽厚。像他这样的人会吸引你,就是因为感受得到他对人类同胞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友爱。”如果在中国人之外找出最好面子的人,我想大概就是英国绅士了。伯顿不想拒绝年轻人,更不想承认他没有能力安排工作,同时也一点没想到这条游泳路线对后者的危险。我答应你了,你没完成,这就不怪我了。仅此而已。但结合文中两次提到的“那双真诚、温和的蓝眼睛”及小说的第一句话——“我研究人类同胞三十年了,对他们还是不怎么了解”,就会发现,毛姆无意批评任何人,他只是讲了这个故事,让读者接着“研究”人性的因素。毛姆说伯顿是“半分矛盾都找不出”的人,嘲讽可真是入木三分啊。

        但同时他也是个很有情怀的人。毛姆结过婚,他写得最好的爱情故事却是讲两性之间感情经历的《面纱》。他赞同“得救之道是困难的”(《刀锋》),却高声质问,“月亮和六便士都在眼前,是为一份六便士的生活疲于奔命?还是为仰望心中那轮明月而有所放弃?”(《月亮和六便士》)要是按照时下流行的观点看,毛姆的这个金句,一定会被当作“这个世界不只有眼前的苟且,还有诗与远方”的翻版。不过毛姆无意当人生导师,他仅是一个狡猾并且聪明的讲故事的人。假如你去向他讨教经验,他这么回答你:“我自己一生过得好一点儿已经很不容易了,怎么能指望去教导别人如何过好他的一生呢?”来源:南方都市报 

作者简介

威廉·萨默塞特·毛姆(W. Somerset Maugham (1874—1965),生于律师家庭,先后在坎特伯雷国王学校和海德堡大学接受教育。后进入伦敦圣托马斯医学院学医。一战期间曾为英国情报部门工作。1916年前往南太平洋旅行,此后多次到远东。1946年,回到法国里维埃拉定居。 1954年,被授予大英帝国“荣誉侍从”称号,成为皇家文学会会员 。1965年逝世于里维埃拉。

内容简介

本书收录24篇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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