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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的“红项圈”

luckybird 发表于 2018-02-12 09:07:05
书名: 红项圈 作者: 让-克利斯托夫·吕芬


谷立立     自由撰稿人,成都

        关于写作,从来没有定论,大多是各有各说法,极少重复,绝无雷同。法国作家让-克利斯托夫·吕芬把写小说比喻为“分娩”。大意是说,那些曾经存在的、已经消失的事件,经过“长久的遗忘的孕育”,又以文字的形式重返人间。这恐怕是寻常生活中难得一见的体验了,偏偏吕芬的人生是最不“寻常”的。在提笔写作之前,他是一位医生,精研医道之余,仍不忘人之为人的根本。其后,他创办“无国界医生”、领导红十字会、出任大使、入选法兰西学院。每一次转变都是生命的提升,每一种身份都是可贵的经验。久而久之,经验成了吕芬“言之有物的教师”,教他挑战既定的规则,跨越界限的藩篱,不懈创作。多亏了他不知疲倦的尝试,这个世界才少了一个顶尖的医师,多了一位殿堂级的作家。

        《红项圈》正是这样一种经验的产物。故事发生在一战结束后的1919年,法国南方的某个小镇,一座由旧时军营改建成的监狱,囚禁着一个特殊的犯人。他是战斗英雄莫尔拉克,也是罪犯莫尔拉克。杀过敌人,得过嘉奖,且在7月14日的游行中,当着一干要员的面,把到手的勋章颁发给一只名叫“威廉”的狗。年轻的军事法官朗蒂耶受命调查士兵的背叛。仿佛吕芬的文学化身,他深入事件背后,解析莫尔拉克的犯案动机,顺道揭开了蒙在战争脸上那层密不透风的血色面纱。

        有关战争的书写向来宏大而辽远。《红项圈》本可以成为另一部《战争与和平》,可吕芬偏偏无意为之。简约的语句隐隐显露出冰山一角,有太多本应掀起狂风大浪的场景,被他轻轻巧巧一笔带过;有太多值得大书特书的细节,被处理得语焉不详,只留下淡淡的划痕,如同过去年代泛黄照片上斑驳的影像。问题是,如此轻薄是否有负于大师的盛名?不,请不要怀疑作家的举动,更不应苛责吕芬的疏懒。

        米兰·昆德拉曾创造性地将当代作家一分为二:音乐家型和画家型。吕芬自认是画家型作家,这意味着在孜孜写作之外,他还是精于影像艺术的高手。仿佛是在复述一段百年前的记忆,一切起承转合、因果关联都在缓慢、克制的叙述中逐渐释放。这里没有撕心裂肺的吼叫,没有生离死别的锥心,唯一提到的是人性的困局。急于退伍归隐乡间的朗蒂耶千方百计找理由为他的罪犯开脱;莫尔拉克并不领情,他和加缪的局外人一样,摆出“怎么样都无所谓”的姿态,对审判冷漠处之。

        孰优孰劣,我们无从判断,只期待作家给出最后的答案。可吕芬不愿放下身段,迎合我们的趣味。因为若是用历史的眼光来看,以上种种都不过是漫长时期里人类生活的小小插曲,既无所谓好,更无所谓坏。在谈论前作《红色巴西》时,吕芬用了两个字:真实。吸引他继续创作的无非是真实:历史的真实,或是现实的真实。这真实放在《红项圈》里,就成了某个赤裸裸的真相。自此,吕芬正式开启了他的解剖模式。仿佛握有锋利的手术刀,就这样干脆利落,将人性的伪善一切两半,不带有丝毫的怜悯与多余的温度。

        比如死亡。在8月初的炽热天气里,谈论死亡竟会如此冰冷。自愿前来照顾大狗威廉的盲眼老妇人家中墙上,密密挂着四幅相片,无声地述说着她的战争往事:4年前,她唯一的儿子、三个孙子死于战场。曾经年轻的生命,而今依然年轻,却已经不能呼吸。然而,这不就是战争吗?战争定义了每个年轻人,又从根本上改变了他们。不管愿不愿意,他们都是攻城略地的棋子。在完成被驱使、被践踏、被蹂躏的使命后,早早地归于寂灭。这里没有幸存者,因为没有人能够在饱受战争重创之后,还保有内心的纯粹,还相信所谓的“个人价值”,哪怕是荣誉加身的英雄。

        此时,就连战争本身,都像是某个狂人一手导演的黑色幽默剧:军队不需要完美的人设,只需要无条件服从命令的杀人机器。就像一只俯首帖耳的哈巴狗,只要扔过去一块小小的骨头,它就流着口水摇着尾巴,欢天喜地跳来蹦去,完全是谄媚本能的大爆发。不相信?没关系,战场自会告诉你答案。看吧,两三个高高在上的军官指挥一群对命运一无所知的孩子,流血流汗奋勇作战。胜利了又怎样?在满地鲜血的背后永远只有一个真相:那是狗的愚忠。或者套用吕芬的话说,是“盲目的暴力、对强者的屈服和最接近兽性的本能”。

        当然,没有人愿意被暴力和兽性掌控,除非有受虐倾向,乐于被当成一条枪。或者,干脆就是一只狗,生就被使唤的命运,也无所谓受虐不受虐。至于荣誉、勋章、表彰、晋升,既然注定是赏给狗们的骨头,那又何必非得煞费苦心、拿在手里炫耀一番,还不如直接还给狗呢。看到这里,终于明白莫尔拉克对威廉的漠视。毕竟,战场上的搏命厮杀,带给他的不过是人性的沦陷。只有拒绝接受荣誉,才能保有生而为人的骄傲。

        好在,他还有理想。在熟读马克思、克鲁泡特金的经典名著后,莫尔拉克成了乌托邦主义者。他心慕俄国革命的成功,幻想以一己之力扭转战局,用一场起义结束一场战争。因为,唯一真正的胜利不是听命于人,不是攻城拔寨,更不是以暴力压制弱者,而是放下武器、主动和谈,打破战争制造者的阴谋。可是,要终止一场事先张扬的杀戮,又怎会如此容易?仿佛系上了一根看不见的红项圈,他的一举一动都与保家卫国紧紧联系在一起。倘若有丝毫游移,则不免背负上叛国的罪名,坠入生与死、罪与罚的深渊,永世不得翻身。

        同样,陷入战争迷思的还有福克纳。1957年,在告别赖以成名的“约克纳帕塔法世系”后,晚年的他再次开启了他的战争记忆。《寓言》一书里,福克纳思索他那代人的迷惘,更唾弃这杀人的战争,“二十年前的那一天,为了换取在炮火浸染的外衣前襟挂上那道象征着英勇、坚韧、忠诚、伤痛和牺牲的彩色条纹绶带的机会,他出卖了自己生为人类一员的权利。”这话听来多么耳熟。没错,这是福克纳的自白,也是吕芬的反思。两本小说、一种战争,背景相同、结局近似,用不同的语调讲述同一个故事。哪怕只是站在前辈的肩膀上看世界,吕芬的表现也绝不输给福克纳。还说他徒有虚名吗?事实是,他无愧于大师的声名,更无愧于他对真相的执着。来源:南方都市报

作者简介

让-克利斯托夫·吕芬(1952-),出生于法国布尔日市,在巴黎求学,大学毕业后成为医生,曾参与创建“无国界医生”组织,在东非和拉美从事医疗救治工作,并先后领导过红十字会和“反饥饿行动”等组织。他曾做过塞内加尔和冈比亚的法国大使,参与过法国情报部门针对恐怖组织的打击行动。

内容简介

故事发生在一战尾声。法国士兵莫尔拉克在萨罗尼卡战役中被授予荣誉军团勋章,却在1919年7月的阅兵游行上公然将勋章颁给了一只狗。他因此入狱。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年轻的军事法官不断挖掘案件,誓要找出这荒唐行为的真正动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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