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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死亡赋格

稳住2017 发表于 2017-12-04 08:52:47
书名: 撒旦探戈 作者: 克拉斯诺霍尔卡伊·拉斯洛


谷立立     自由撰稿人,成都

        相信大多数文艺青年对《撒旦探戈》的印象皆来自匈牙利导演贝拉·塔尔的同名电影。仿佛要把世界一笔写透,贝拉·塔尔以超常规的长镜、480分钟的片长,把一个小村的荒诞描绘得丝丝入扣。然而,优秀的电影往往都有一个文学源头,贝拉·塔尔也不例外。从《撒旦探戈》、《都灵之马》到《鲸鱼马戏团》,我们在他的镜头后面可以毫不费力地辨认出同一张面孔:匈牙利作家克拉斯诺霍尔卡伊·拉斯洛。

        还记得纳博科夫对作家的定义吗?在他看来,真正的作家能够“让行星转动,临摹沉睡的人并热切地摆弄熟睡之人的肋骨”。他们没有特定的价值观,因而必须一手一脚去创建。拉斯洛当然无愧于纳氏的高标准严要求。在从事写作的年月里,他不仅创造了自己的价值观,还拥有了自己的世界。《撒旦探戈》即是一例。小说源于作家亲身经历的动荡岁月。似乎是要“把现实检验到疯狂的程度”,拉斯洛用他标志性的长句创建了一个匿名的所在:这里的现实很具体,也很抽象;既易于被辨认,也是被压缩、被简化的。

        书分12章,隐隐对应着探戈舞曲的12小节,既独立成章,又贯通一气,犹如枝叶繁茂的大树,将其根系向着四面八方延展开去。我们只见拉斯洛不疾不缓,遥遥观望着眼前崩坏的一切,亲手奏响了他的黑暗序曲。故事始于一个荒废的村庄,这里人烟稀少,阴雨连绵,偶尔冒出头的旭日就像躺在重症监护室里的病人一样了无生气。十月某个大雨的黎明,中年男人弗塔基和他的情人在同床共枕之后分别从噩梦中醒来。男人有了幻听,听到了从未响起的钟声;女人则疑神疑鬼,担心有陌生怪客闯入。

        不幸的是,他们没有弄错。很快,村子里真的来了怪客,且是一位“诗人”。是的,诗人。但若是以为拉斯洛笔下会有什么热情奔放的篇章,则不免大错特错,尽管他一再声称自己从李白那儿读出了兰波的味道。因为诗性的浪漫已经不足以形容他千疮百孔的故乡,所有的诗意不过是文字上的刻意求工,深挖下去仍是虚无。小说中,唯一被赋予诗人属性的不是别人,正是刚刚出了监狱、一心要重操旧业的骗子伊利米阿什。

        起初,在村民的想象中,他的出现将终结连天的暴雨,为大地带来阳光,结束“令人压抑的贫困”。只可惜,天使并不代表新生,反而是魔鬼的最佳代言人。不过,拉斯洛很聪明。他深知“作者表达无径,表达无源,表达无欲,而仅有表达之责”。因此,既不追问丧钟因何而鸣,也不探究丧钟为谁而鸣,只将目光投向那“宏大、辽远的贫困”。如他所说,“整个事件在岿然不动的永恒球体内,也只不过扮演一个小丑的角色,在混乱无序中诱唤魔鬼的良知”,直到“将疯癫伪造成生活的必需”。

        现代主义文学有一个振聋发聩的名字:卡夫卡。相信当代作家没有几个能摆脱他“影响的焦虑”。拉斯洛不是没有感受到前辈的重压,而是在重压之下优雅地转过身来,将焦虑化为思想,以荒诞对应荒诞,奋力地写了开去。他引用《城堡》里的句子“那样的话,我不如用等待来错过它”为小说做出注脚,提醒我们注意两本书之间的渊源。《城堡》里,土地测量员K孤身进入城堡,孤独、疏离扑面而来,化为解不开的浓雾,将他整个人裹了进去。

        如果说,沮丧已经不能用来形容卡夫卡了。那么,拉斯洛呢?他承接了卡夫卡的荒诞,又有自己的发挥。或者,他配得上更为暴烈、残酷的词汇。比如“癫狂”。《撒旦探戈》里的每个人由内至外渗透出一种“很容易变成悲剧的内在力量”,可拉斯洛偏偏要将它描绘成一出悲喜剧。就像探戈。探戈真是万能啊,有时它是喜悦、快乐的代称,有时又带有太多愤怒与悲凉。在拉斯洛这里,愤怒、悲凉不是没有,而是很多,多得让人无法直视、不堪忍受。

        倘若悲喜到了极致就是癫狂,那么主宰《撒旦探戈》的就是挥之不去的癫狂了。在进入村庄之前,伊利米阿什告诉同伴裴特利纳“这里的一切都在腐烂”。村民好比“天生的奴仆”,与那些只会在“秽物里打滚的猪”并没有太大区别。他们什么都不会,只会浑浑噩噩地度日,既不知道自己“围着乳头钻挤的结果会是什么”,更不知道“为什么要在通向食槽的窄道上没完没了地短兵相接,或在黄昏时分为睡觉的铺位拼命争抢”。为了印证他的诡辩,小说顺理成章地开启了癫狂模式。酒馆里,村民聚集一堂,喝着酒、跳着舞等待伊利米阿什的来临;酒馆外,连天的暴雨冲淡了一切,包括正在发生的死亡:霍尔古什家10岁女孩艾什蒂被哥哥骗光零用钱,绝望地选择了自杀。如此,探戈的热烈映衬着死亡的凄凉,一喜一悲,亦悲亦喜,共同构建出拉斯洛的小世界。

        可是,伊利米阿什又做了什么?无非是欺骗。起初,他信誓旦旦地宣称要带领村民脱离残忍生活的荼毒,可接下来,我们才知道他要编织一张覆盖全国的伊利米阿什之网,将村民统统网罗其中,充当他的门下走狗。在其蛊惑下,老老少少一干人等拱手交出一年收成,以换取未来的幸福生活。然而,幸福是什么,我们不得而知,也不必追问。拉斯洛终究不是悲观主义者,他告诉我们,幸福不是爱,不是宽容;而是痛苦,是幻觉;是人性的扭曲,也是道德的沦丧。

        说到底,《撒旦探戈》就是一场魔鬼掌控的末日舞会,一曲如假包换的死亡赋格。在这个被遗弃的荒村里,没有人能够独善其身,轻易摆脱“钟声的逐猎”;更没有人可以毫无顾忌地将过去远远抛开,腰包鼓鼓地到温暖的南方去过安生日子。等待他们的除了“大汗淋漓、无能为力地冷眼旁观,看所有的一切都慢慢逝去”,与已然崩坏的一切抱作一团,化为灰烬,大约也没有其他法子。如此,尘归尘、土归土,猪猡归猪猡、蜘蛛归蜘蛛,谁也避不开命运的圆环。就像那曲始终萦绕耳边的撒旦探戈,从开始延宕到结尾,循环往复,用它残忍的调子讲述着同一种命运。来源:南方都市报


作者简介

克拉斯诺霍尔卡伊·拉斯洛,匈牙利作家,生于1954年,他的家乡是靠近匈-罗边境的小城久勒,父亲是律师,母亲是公务员。少年时代,拉斯洛是当地俱乐部里小有名气的爵士钢琴手。中学毕业后,他先后在塞格德和布达佩斯的大学里读了两年法律,准备继承父业,但最后还是转到文学院,改读大众教育。

内容简介

《撒旦探戈》讲述了一个骗局(或承诺)被拆穿、而后又进入另一个乌托邦幻觉的黑暗故事。被迫滞留在村庄的村民弗塔基和施密特夫妇,在合作社解散之后,试图携带卖牛的公款潜逃,去寻找“黄金世界”。这时候,从城里来了两个“救世主”。其中,伊利米阿什以调查村中的小女孩艾什蒂的死为由,展开了一场先知般的演说,并虚伪地诈取了他们积攒下来的存款。然后,在“救世主”给予的幻觉的带领下,他们离开了村庄,被迫流落到城市各个角落,又不得不成为新的可怜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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