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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吴兴华全集》出版想到的

zcn2016 发表于 2017-02-02 09:27:51
书名: 吴兴华全集 作者: 吴兴华


吴心海   学者,南京

诗人吴兴华(1921—1966)是近年被发掘出的一位“被冷落的缪斯”。得知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理想国”2017年初推出5卷本《吴兴华全集》的消息后,我当即在网上查阅诗卷《森林的沉默:诗集》目次,发现前三首诗《歌》、《花香之街》、《室》均选自我父亲吴奔星当年主编的《小雅》诗刊。隔了一天,这本厚达462页的诗选抵达我的案头。


三首诗作发表于吴奔星主编的《小雅》

1936年8月1日出版的《小雅》诗刊第2期上,吴兴华发表诗作《歌》时,是名年仅15岁的中学生。就我所掌握到的《小雅》诗刊50多名作者的情况,他是年龄最小的一个。然而,这位少年诗人却在仅出版6期、名家林立(如戴望舒、李金发、施蛰存、李长之、林庚、柳无忌、路易士、水天同、侯汝华等等)的《小雅》诗刊上发表诗作3首,表明其诗歌达到一定水准,当然,主编吴奔星对彼时名不见经传的吴兴华的扶持,也是不争的事实。

吴奔星曾在《〈小雅〉诗刊漫忆》(《新文学史料》1983年第1期)中谈及当年选诗的标准:“不论知与不知,识与不识,也不论什么社团、什么流派,都一视同仁,只要富有诗意,篇幅短小,都优先发表。”吴兴华发表在《小雅》上的三首诗,无疑都符合这种标准。

笔者对新诗没有专门研究,但仍然能够看得出,吴兴华的诗作从《歌》到《花香之街》及《室》,不过半年多的时间,却有了迅速的提高。《歌》的意象繁复,如同散落的珍珠,每一颗都很美,但毕竟十五岁的诗人还在学步阶段,珍珠与珍珠之间是松散的,或者说是只有单独的意象,而没有意象贯穿之后形成的意境。而到了《花香之街》和《室》,就有所不同,意象更加灵动之外,也有了环环相扣的力量,朦胧优美的意境也油然而生。

吴奔星在《〈小雅〉诗刊漫忆》一文中回忆起作者的情况时表示:“有三十年代开始活跃诗坛的诗人、学者、教授,如林庚、陈残云、锡金、芦荻、李长之、李白凤、吴兴华、陈雨门、韩北屏、吴士星等……”这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国大陆的文学回忆录中首次提到吴兴华的名字,且早于《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1986年第2期推出的“吴兴华专辑”。此外,吴奔星1988年主编的《中国新诗鉴赏大辞典》(江苏文艺出版社),收入了郭蕊赏析的吴兴华诗作《西迦》,书末并附有吴兴华的小传。

《森林的沉默》引起当时诗坛轰动了吗?

澎湃新闻1月15日发表袁晓琳(《吴兴华全集》特约策划)撰写的《被遗忘的吴兴华》,有如此一段叙述:“他16岁时考入燕京大学西语系,并以一首《森林的沉默》轰动诗坛,被周煦良誉为‘中国新诗的转折’。”无独有偶,宋以朗先生2015年出版的《宋家客厅:从钱锺书到张爱玲》,同样说“吴兴华自小便非常聪明,因成绩出众而连续跳级,十六岁即考入燕京大学,同年在《新诗》上发表《森林的沉默》,一鸣惊人”。《森林的沉默:诗集》书衣折页上,同样有“他年少成名,以一首《森林的沉默》轰动诗坛。当时年方十六,被周煦良誉为‘中国新诗的转折点’”字样。

吴兴华确实是一位优秀的诗人,但他在发表《森林的沉默》之时,到底有无“轰动诗坛”或“一鸣惊人”呢?除了上述说法,还有不少论者也持相同观点,但实际上,目前并未见到任何史实能够支撑这种说法。

这次出版的《吴兴华全集》诗卷《森林的沉默》,由吴兴华遗孀谢蔚英的《忆兴华》作为代序,这篇原载《中国现代文学丛刊》1986年第2期、修改于2015年9月的文章,有这么一段30年来未作任何修正: 

最早刊登他的诗是1937年的《新诗》月刊,一首八十行的无韵体诗,题为《森林的沉默》,此诗最近曾选在香港出版的《中国现代诗选1919—1949》里。当时的编者周煦良介绍说:“就意象之丰富,文字的清新节奏的熟谙而言,令人绝想不到作者只是一个十六岁的青年。” 

看来,此文中“当时的编者”的说法自1986年发表后就误导了一些论者,令人产生《森林的沉默》在发表之初即产生影响的错觉。事实上,周煦良并非《新诗》月刊的编者,周煦良的话出自此诗发表8年之后的1945年,当时周煦良在他编辑的《新语》杂志第5期,以“编辑”的名义写下题为“介绍吴兴华的诗”的一段文字,其开篇说道:

我最初读到吴兴华先生的诗,是在8年前的《新诗》月刊上:一首八十行的无韵体,《森林的沉默》,就意象的丰富,文字的清新,节奏的熟谙而言,令人绝想不到作者只是16岁的青年。

《新诗》自“八·一三”事变起停刊。等到3年后我兜个大圈子回沪,会见燕大的张芝联宋悌芬二君,从他们那里再度读到吴兴华的诗时,才知道中国诗坛已出现一颗新星。    由此可见,中国诗坛的“一颗新星”,不是出现在1937年“八·一三”事变的前夕,而是在此3年之后。

对于吴兴华的诗歌,卞之琳在《吴兴华的诗与译诗》(《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1986年第2期)一文有如下说法:

吴兴华(1921—1966)是难得的人才。他16岁在全国性诗刊上发表了技巧成熟的新诗,36岁在国家出版社出版了所译莎士比亚《亨利四世》上下篇,不幸就以这部卓越的诗剧译本(及其有独到见解的序言)基本上结束了他毕生的文学成就,他没有经受住时代发展的风风雨雨,横受摧折,未能充分施展他的才华与功力。

我和他相识已晚,是在五十年代中叶在北京大学共事的时候(他在西语系,我已转至成立不久的文学研究所)。早先戴望舒办《新诗》,约我挂名作编委,却没有注意那上面在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前夕发表了吴兴华的少作。

作为上个世纪三十年代中国新诗当事人之一的卞之琳,在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之时,没有注意到自己发表了《诗二首》的《新诗》月刊第2卷3、4期合刊刊登过《森林的沉默》,告诉我们这样一个历史事实:即便《森林的沉默》是一首“技巧成熟”的新诗,但在中华民族面临生死存亡的历史关头,诗坛不会也不可能广泛关注并为之轰动,因为1937年7月10日出版这一期《新诗》,即第9、10期合刊,因抗战爆发,成为终刊号,完成了历史使命;因而吴兴华在当时就“一鸣惊人”或“轰动诗坛”的说法,并不能成立。

吴兴华先生是不世出的天才诗人,这是毫无疑问的。但无须把日后的高度评价提前加诸无名的往昔,如此,既不符合历史的事实,也有违论者的严谨。

《吴兴华全集》失收的一首早期作品

据介绍,“《森林的沉默:诗集》收录了吴兴华自1934年至辞世为止所有的诗歌创作。在初版基础上,又由吴氏家人增补了百余首诗,对照其手稿全新修订”。

我这几年因整理先父吴奔星1936年到1937年在北京主编的《小雅》诗刊文本并对《小雅》湮没的作者做一些钩沉工作,也收集了不少吴兴华先生的史料,可惜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的《吴兴华全集》已出版,无从向他们提供我掌握的资料了。

就我目力所及,吴兴华1935年4月15日曾在《世界日报》副刊《学文周刊》第7期发表诗作《露》。此诗《吴兴华全集》失收,迄今也未见论者提及。不妨照录如下:

也许是雪珠许是游丝,

也许是空山溪的清丽, 

也许是昨夜未落的雨

轻轻地

坠落在荷盘上。

也许是望不见的月亮,

也许是梦里谁的泪光?

也许是谁撒一把波浪? 

轻轻地

坠落在荷盘上。

《露》发表时,吴兴华不足14岁,此诗和一年多后发表在《小雅》上的诗作,虽然都比较稚嫩,但风格清丽,颇有意境,少年天才,真非虚名!

《世界日报》副刊《学文周刊》1935年3月4日创刊,同年6月3日停刊。副刊上标明的编辑者为“学文周刊社”,通讯处为“内务 部 街 二 十 号 梁 实 秋转”。当天的《世界日报》第三版发布消息指出:

自本周起,出版《学文周刊》,每星期一由北大教授梁实秋先生主编。其创刊号即于今日出版,登在第三张第十二版。

对于“内务部街二十号”,梁实秋曾回忆说:“我的母亲是杭州人。老家在北京东城根老君堂。祖父自南方归来,才买下内务部街二十号的房子。那时不叫内务部街,叫勾栏胡同。”遗憾的是,未见他回忆中提及在此编辑学文周刊的情形。

梁实秋主编的《学文周刊》持续了4个月时间,一共办了14期,总计发表新诗(译诗不算)仅9首,作者6人,除了第7期上吴兴华的诗作《露》外,计有徐芳《无题》(第2期),吴士星《曙》(第2期),李宜奱《藤萝架下》(第8期),徐芳《无题》(第9期),长之《想》、《述感》、《漫步》、《无题》(第12期),包乾元《无题》(第14期)。

《露》是吴兴华不足14岁的作品,也是目前所见发表的最早诗作。我不倾向称此诗为诗人吴兴华的处女作,因为很多年前,就有不少论者称他发表在《新诗》杂志上的《森林的沉默》为处女作,后来也有人说他发表在《小雅》上的《歌》或《花香之街》为处女作。新文学史料浩如烟海,不时都会有新的发现,每发现一次,就冠以“处女作”的头衔,似无必要。来源:南方都市报


作者简介

吴兴华(1921—1966),原籍浙江杭州,诗人、学者、翻译家,笔名梁文星、钦江等。16岁考入燕京大学西语系,年少成名,以一首《森林的沉默》轰动诗坛。是将乔伊斯的《尤利西斯》介绍进中国的第一人。31岁时任北大西语系英语教研室主任,1966年8月,他惨死于文革初期的暴虐之中,年仅45岁。

内容简介

吴兴华的作品集曾于2005年初版,但遗漏错讹较多,本次通过家人及学界支持,全面增补修订,重新整理为包含诗集、文集、致宋淇书信集、译文集及《亨利四世》在内的“吴兴华全集”共五卷,增补一百五十余篇诗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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