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 > 环境/生物/动物/植物 > 杂草就这样蔓延为……主义

杂草就这样蔓延为……主义

nk12502 发表于 2015-12-22 08:55:12
书名: 杂草的故事 作者: 理查德·梅比


文:李公明

  英国博物学家理查德·梅比的《杂草的故事》(陈曦译,译林出版社,2015年5月)讲述杂草背后的文化史,似乎颇受中国读者欢迎,第一版出来几个月之后就第二次印刷。它可能难以进入各种貌似权威的年度“十大”之类排行榜,就如杂草难以进入宫廷御花园一样;但是它可以在围墙外摇曳生姿,可以鼓舞所有那些在野的流浪者和植物无政府主义者,可以微微煽动在灰烬中被覆盖的野性。不过,应该警惕的是,杂草主义者也会陷入一厢情愿地乱贴标签的陷阱,把野生、野性作为另一种反抗的文化标签,骨子里还是散发着媚俗的气息。

  其实,杂草本身就是伪野性主义者、伪自然主义者的天敌,它们总是悄然无声地嘲笑这些人的夸张、廉价的绿色抒情做派。它们更有理由嘲笑那些谈论它们的人,因为包括我在内的很多人其实连什么是真正的杂草可能都分辨不清,就像该书作者理查德·梅比说的,十九世纪英国诗人霍普金斯在他的双行体诗中赞美了杂草,“尽管他看到的所谓杂草只是各种常见植物”(22页)。由此我想到的是,当我们在谈论杂草的时候,应该先搞清楚什么是杂草。但是梅比在书中并没有对“杂草”(weed)给出明确的植物学定义,他只是告诉我们:“在杂草的定义中,最为人所熟知也是最简单的一种当属‘出现在错误地点的植物’,也就是说杂草长在了你本希望长出其他植物或者根本不希望长出植物的地方。这个定义还算贴切,也能解释一些事情。”(第7页)但是他自己也承认这个定义十分粗糙,谈论杂草的悖论就是,“杂草”并没有一个植物学上的客观定义,无论非人工栽种、自行繁殖、有侵害性等等,都无法准确定义它。美国休斯敦的地方法规中明确规定,杂草的定义是“任何高度超过九英寸(约合二十三厘米)的非人工种植的植物”,作者说如果按此标准,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杂草名单(12页)。很显然,一个真正的杂草主义者从杂草身上学到的,首先是无需任何身份认同,不受任何概念的约束管辖,然后才能做到谦卑地生长,无拘无束地存在,无怨无悔地感受一切。

  不受概念约束的杂草天生具有向边界与高墙挑战的本能和性格,梅比对此深怀敬意,这似乎与他的自我意识不无关系。他被称为“博物学作家和主持人,致力于探讨自然和文化的关系”,尽管他撰写过《植物大英百科全书》并荣获多项大奖,他只被看作通俗作家、园艺专栏的作者和电视片撰稿人。《卫报》认为“《杂草的故事》为流浪的植物辩护,他的写作愈深入,对战斗在边缘的自然敬意愈重”(见该书护封)。梅比说:“修道院和大学都是筑有高墙的地方。墙内有他们的植物园,也有他们的知识,这象征着他们向外界宣告这里才是智识之权威所在。当然,那些有潜力成为杂草的植物都对边界怀着轻视。于是修道院的花园里,一些药用植物长进了围墙之中。它们把高墙当成了进入外界,同时也是进入大众视线的垫脚石。”(84页)作者在全书最后说,“在本书的开头我提出,杂草是我们硬要把自然世界拆成野生与驯养两部分所造成的结果。它们是边界的打破者,无归属的少数派,它们提醒着我们,生活不可能那样整洁光鲜、一尘不染。它们能让我们再次学会如何在自然的边界上生存。”(282页)这种面对边界与高墙的态度,正是真正的杂草主义者的底色。它也同样提醒我们,在社会生活中人们也被划分为野生与被驯养两部分;野生者总是流离颠沛、自生自灭,但是桀骜不驯的性格和不必弯曲的脊梁使他们在灵魂上获得补偿。被驯养者看起来整洁光鲜,其灵魂有可能早已涂满烂泥,心灵中也可能布满溃疡。杂草主义意味着学会在边界上生存,意味着你的现实生活虽然无法不被划分归类,但是你仍然可以学会在精神上藐视边界,藐视那些边界制造者。

  梅比该书的主题之一是人类如何随意地敌视杂草,如何徒劳地铲除杂草,而杂草却由此获得了它的天性:“它们追随人类的足迹,倚赖人类才能生存,但却固执地不肯按人类的规则出牌,离经叛道——而这,也正是‘野性’的真谛。”(22页)回想起来,与杂草的斗争竟然也伴随着我们成长。当年小学生参加劳动的常规项目就是去公园除草,中学时期在农村分校的田垄上除草,当知青的时候在水田里除草;甚至到了美院当教师的第一年,我也不止一次地参加在校园里除草的集体劳动,眼睁睁地看着我们每天经过的杂草丛生的小林地被修整得诗意全无。梅比说,人与杂草的战争“提醒着我们,我们对野性和驯化之间的界限不但敏感性十足,这种感觉还会被各种细微的社会现象所左右——时尚风潮、社区团结、身份阶层、园艺潮流等等”(170页)。实际上,在我们的生活语境中,对杂草的战争常常还意味着土地资源的肆意征用与烂尾荒芜,意味着城区的急剧扩张,意味着遍地开花的广场工程……但是,在我们的发展蓝图中,杂草从来不是一个需要认真思考和对付的问题,因为我们有着远比杂草更烦心的空气、河流等问题;各种发展规划的决策者们更是很少会像本书作者那样思考“人们在杂草控制上千差万别的动机,以及这种控制力对我们与植物世界、大自然的关系有什么整体影响”(272页)。当然,不思考不等于问题就不存在,杂草丛生早已成为开发区烂尾或鬼城的典型图景,虽然杂草在这里只具有象征性的意义。

  对我而言,该书中最有感染力的是关于杂草与城市废墟关系的论述,虽然篇幅并不太多。那是属于杂草的城市史或城市的杂草史,是人与杂草进退拉锯、探索过去与未来的公共政治叙事。英国作家罗丝·麦考利的小说《世界是我的荒野》(1950)的灵感来自作者在城市废墟杂草丛间游走所思,故事描写一对异父异母的英国姐弟在二战中曾加入法国南部爱国者组织,战争结束后无法适应传统的英国社会,转而喜欢上了轰炸遗址的灌木丛:那里鱼龙混杂,有非法居住者,有逃兵,而且这里的无政府氛围和环境与法国南部的野生灌木丛林很相似,与抵抗运动中的激进主义也遥相呼应(210页)。类似的真实故事发生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后的美国城市底特律,城市经济生活的崩溃导致野生植物的活跃扩张,但是却出现了另一种人类活动的图景:“因为太穷而买不起新鲜食物的家庭在被毁的街区上建起了街坊有机农场。来自美国各地的年轻人——音乐家、环保主义者、社会先锋人士——大量拥入被废弃的区域,热切地想要实验城市生注活的新模式,即接受大自然——包括那些开疆拓土的杂草们——而非试图将它从生活中赶走。”(234-235页)这里既是末日文学的舞台、灾难电影最理想的拍摄地,也是探索未来可能生活的实验基地,无论景色如何荒寒惊悚,人的精神与情感张力远非昔日那种平庸人生所能具有。

  梅比非常敏感地认识到,“杂草的生态形象和文化形象总是复杂地交织在一起的。它们是面熟的邻居,非法定居的植物居民,一种有生命的涂鸦——无礼粗鲁,通晓城市的生存技巧,永远比开发商和寻衅于它们的人领先一步。”(276页)甚至一个残破的小花园也能变成生态宣传的舞台,因为发现了一丛极为罕见、受到保护的纯本土农业杂草——马丁烟堇,小花园主人们利用这种植物受法律保护的地位成功阻止了商人和政客的开发规划(同上)。这就是真正的杂草政治学、经济学、法学和美学,杂草就是这样蔓延为主义,它比杂草的文学史、艺术史——虽然书中的确有更多的篇幅精彩地讨论了这些主题——更为激动人心。(来源:东方早报)


作者简介

理查德·梅比(Richard Mabey),英国博物学作家和主持人,20世纪80年代曾任英国自然保护委员会顾问,2011年被选为皇家文学学会会员。著有《吉尔伯特·怀特》《植物大英百科全书》《免费的食物》《非正式的乡村》《黑暗中的鸣叫》等。

内容简介

作者立足英国本土的杂草变迁史,讲述了在人类与自然的抗争过程中,四处流浪的杂草是如何被定义、被诠释、被限制和被不公平地对待,又是如何冲破文明的边界并影响人类对自然的看法。同时从历史、小说、诗歌、戏剧和民间故事中钩沉杂草与人类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你认为这篇评论:0有用 0没用

你的回应

最新书评

人气书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