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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狂想曲

sanlitun_bj 发表于 2015-10-05 22:10:52
书名: Lifted:A Cultural History of the Elevator 作者: Andreas Bernard


文:史硅钠

我有个远房亲戚,二三十年前被儿孙从农村带到城市开眼界。回来后乡民近乎戏谑地问这位老人家,城市稀奇不稀奇?他答道,其他倒没什么,就是那个叫作电梯的,真正有趣:门一开一合,外面就戏法一般全变了。

对这种日常生活最常见的蒙太奇场景,城市中人如今早已无感。然而这类负人垂直上下的升降机,历史并不算悠久,虽然古罗马工程师、作家维特鲁威曾明确提及阿基米德在公元前236年造了他的第一台升降机,其后历史上也不乏各种吊桶、缶笼提人的事例。

升降机真正发展是在工业革命时期,为了挖煤挖矿,并且有了蒸汽动力以后,它变得越来越普及。1852年,美国人艾利沙·奥的斯发明了即使断了线也不会往下掉的安全升降机,现代升降电梯显出雏形。作为19世纪中叶开始被逐渐大规模建造使用的设施,升降梯让摩天大楼变得可能,改变了都市的天际线,也在很大程度上塑造了现代都市人的社会心理。

城市人需要电梯,如同卡夫卡所说的“一只鸟寻找一个笼子”。这件功用性太强以致缺乏诗意的物品,像是隐藏在大楼里的竖直潜水艇,用窄小空间负载着人群,在钢筋混凝土中悄悄穿行。这种笼子激发人的想像,最初它甚至需要一位专职司机来进行操作,并且在外部努力装饰,随着技术发展还加上了透明玻璃,以减少人们对它的恐惧。以电梯作为凶案背景的小说和电影有不少,它也在各种都市传说中高频出现,多少折射出这种心理现象——如果我们仔细观察电梯中大型犬的反应,就能很深刻地认识到这点。

在这类空间中如何保持礼仪是个重大命题。狄更斯曾经发现,城市公共交通发展起来后,巴士里的人竟然可以如此长时间互不说话。优雅的英国绅士于是将报纸改造为适合尺寸,有效避免了与同车人的目光接触和相对无言。而在电梯里,这一困境被放大了:个人空间被压缩到只剩立足之地。报纸在其间自然是无法施展,好在手机屏幕现在解救了我们。

电梯里沉默是金,如果准备开口,自然得一鸣惊人才行。当身边出现上司、同事或客户,在二三十秒里,是要微笑点头致意,还是开腔用俏皮话来化解寂静,这是个跟男厕所里的相遇一样尴尬的问题。于是那些致力于成功学的培训师们发现这一重大商机,发明了“电梯演讲”这一伟大概念,专门教人这二三十秒应该怎么讲话,以期给领导或客户留下不说深刻但至少愉悦的印象。

正如您所见到的,现代商业文明已经学会了如何体面地利用这样的场地。对曼哈顿的社会动物来说,电梯是进出“那个世界”的管道。推特上有人专门张贴(杜撰)高盛公司电梯间里的对话,这些对话邪恶、强势、直击痛点(“如果当年我可以投资贫穷这样东西就好了,从2001年起它都上涨60%了”;“我已经搞不清当年没有黑莓我是怎么在吃晚饭的时候无视我老婆了”),高盛人会心一笑,由此从电梯间升入他们的小王国。

电梯是一个神学隐喻。《南德意志报》的编辑安德列斯·伯纳德写过一本《提升:升降梯的文化史》,对欧洲和美国城市里的电梯文化做了一番探究。他说电梯的造型很像天主教的告解室,那种私密的、顶部略长的方格子造型,是城市里的世俗人群开展速效忏悔、瞬时沉思的地方。在神明时代,上帝借机械下降显灵(deusexmachina);在人文大彰时期,则是永恒女性扮演电梯司机一职,引领人们上升至天堂;到如今这个一切去魅的时代,才有凡夫俗子“上上下下的享受”。天堂地狱只在一线之间,这个概念在香港电影《无间道》中,借由电梯得到完美演绎。

话说回来,电梯——能够挤进各种人的电梯,也是一个民主的象征。在电梯间里,人是匿名的,但又有着短暂亲密的联系。如果有人堵着电梯门说给领导留专梯,那动作习气人人看着都要火冒三丈。生活在现代社会,我们不能忍受不加掩饰的特权,而是习惯了每个人轻轻一按键,就都能得到立等可即、一视同仁的回应。而且,电梯一旦出现问题,谁在里头都不能幸免。冷战大幕下的1959年,赫鲁晓夫访美,住在纽约的华尔道夫-阿斯托里亚酒店,和美国驻联合国大使、酒店经理一起被困在电梯里达半小时之久,最后赫鲁晓夫被托举出了电梯。

因此电梯是描绘现代城市中人精神面貌的最佳场所之一。在热播剧《广告狂人》,这个以1960年代纽约麦迪逊大街为背景的故事里,几乎每集都要出现一幕电梯戏。《华尔街日报》的编辑还就此同编剧、执行制片马修·维纳聊了一下。维纳说,有那么多电梯场景是因为,电梯间是一个可以发生私事的公共空间,人物交错可以突如其来,时空与张力高度压缩,容易特写表情加入配乐,而且还特别省钱。电梯升降隐喻着人物在事业和存在感上的起落,它载着我们现代都市人模拟每天飞上云端、跌进深渊,忽然一下子生出期待,又忽然一下子下定决心。[来源:文汇报]


作者简介

Andreas Bernard,德国最大日报《Süddeutsche Zeitung》编辑,包豪斯大学文化学博士,目前任教于柏林和瑞士卢塞恩。

内容简介

《提升:升降梯的文化史》(Lifted:A Cultural History of the Elevator)探究了欧洲和美国城市里的电梯文化。作者认为,电梯的造型很像天主教的告解室,是城市里的世俗人群开展速效忏悔、瞬时沉思的地方。在神明时代,上帝借机械下降显灵;在人文大彰时期,则是永恒女性扮演电梯司机一职,引领人们上升至天堂;如今这个一切去魅的时代,才有凡夫俗子“上上下下的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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