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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得维的亚爱情故事

sanlitun_bj 发表于 2015-09-03 21:51:34
书名: La tregua 作者: Mario Benedetti


文/张伟劼

《40与20》是我最喜欢听的西班牙语歌曲之一,曲调是缓慢展开的,透着点忧伤的意味,歌词内容若是放在十几年前的中国,一定会被认为是不健康的:40与20,一个40岁男人和一个20岁女孩之间的爱情。且不论生理上和道德上的对错,歌词本身是优美的:“我是你生命里的秋日,/而你是甜美的春天,/他们不知道我内心里藏着一个盛夏,/当我凝视你时,它会把你点燃。”

乌拉圭已故著名作家马里奥·贝内德蒂写于1959年的小说《休战》讲述的就是一个老男人和一个妙龄女郎间的爱情故事。在文学史上,它没有被列入伟大的拉美文学“爆炸”经典之列,连“爆炸”的先声也算不上,但它无疑是西语世界被读得最多的现代小说之一,不仅多次再版,还先后在阿根廷和墨西哥被翻拍成电影,前者曾获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奖提名。要读懂这个故事并不难,无需了解什么拉美的“魔幻”,也无需结合太多的历史背景,它就是一个发生在现代都市的爱情故事,男主角和女主角不是男神女神,只是两颗真诚的心灵。

小说是以日记的方式叙述的,从2月11日记到次年的2月28日,中间有四个月时间的空白。记日记的人叫马丁·桑多美,一个49岁的老男人,在乌拉圭首都蒙得维的亚的一家贸易公司担任部门主管,即将退休。他的人生说起来并不容易:二十年前丧妻后就一直未娶,在公司里勤勉工作,把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拉扯大。对于眼下的生活,他既不喜欢,也不十分厌恶,他已经习惯了。“今天是幸福的一天,例行公事而已。”寻常一天的工作忙完后,他这样记道。只要没有突发事件,没有额外的任务,就足够有理由感到幸福了。丧妻之痛早已成模糊的记忆:“二十年前,伊莎贝尔过世,我的情感的机械系统就从那时起停止运作了。一开始是痛苦,然后是淡漠,再往后是自由,最后是无聊。漫长的、荒凉的、不变的无聊。”在这二十年鳏夫生涯里,他也接触女人,与数不清的女人睡过觉,只有性,没有爱。那些频繁更换的性伴侣不会在他的生命中留下痕迹:“做爱之后,重要的是各自走开,回到各自的床上,彼此永远不再相认。”这样的生活方式就是他所谓的“自由”吗?或许,恰恰相反,他成了自身生理需要的奴隶,只是机械地听任性欲和偶然的摆布,一如他被囚禁在办公室工作的樊笼里,按部就班地消磨时光。“你做爱的时候总是一副办公室职员的表情。”他记得某个在他的生命中飘过的女子这样对他说过。新鲜刺激的体验重复得太多,也就成为惯例了。于是,流年似水,“自由”化成了“无聊”,马丁·桑多美在年近五十的时候,开始为如何早几个月退休动心思,而退休之后怎么生活,他毫无想法。“你知道你怎么了吗?你哪儿也不去。”他在日记中记下了街头偶遇的一个醉汉对他说的这番话。这番话有没有在他一潭死水般的心中激起些什么来呢?

正如在《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中,托马斯邂逅了特蕾莎从而找到了生命之“重”一样,马丁·桑多美在劳拉·阿薇娅内达身上重新找到了生活的意义。在他的日记中,这个24岁的姑娘首先是以他所辖部门的新入职员工的身份出现的。他对她的好感与日俱增,直到有一天当面向她打开了情感的闸门。阿薇娅内达告诉他说,她知道他爱上自己了,她也暗暗喜欢他。尽管有年龄和身份的巨大差别,两情相悦,无人可以阻挡,两人坠入了爱河。

日记体的文字将桑多美做爱情表白前后的内心斗争袒露无遗。他犹豫、怀疑、担忧、焦虑……他咀嚼她对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用词,猜想她的心思。如果说这是一种煎熬的话,这种体验不正是真爱所特有的吗?有重量的感情总是让人痛苦的,与此痛苦相随的是巨大的、透彻的欢乐。男女双方都在认真对待这一份感情,认真得简直过于理性。他们都明白,这份感情或许要遭受世俗伦理的阻挠。他们也明白,十年之后,他就不能像现在这么有力地抱紧她了。为了好好爱,为了稳固的感情,需要一个计划,而这个计划就是:不要计划。享受当下,搁置未来。他在日记中记道:“那制定出来的计划就是:绝对自由。让我们好好认识彼此,看看接下来会怎样,让时间流过,然后再检验。没有障碍。没有约定。她实在是太美妙了。”

“爱情是反社会的。”帕斯曾这样说过。社会制度、习俗、舆论、人际关系,凡此种种,编织了一张巨大的网,对每一个美好爱情进行审查和干预。婚姻将爱情变为一个机械的程序,使之被纳入一个由谎言和暴力所支撑的庞大体系里,自由相爱的男女到头来都成了囚徒:上班时是办公室的囚徒,下班后则是家的囚徒。

有文学评论指出,1959年也就是写完《休战》的这一年,在贝内德蒂的文学创作生涯中是一个重要的节点,因为正是在这一年,古巴革命胜利,震撼了整个拉丁美洲的知识分子。自此,贝内德蒂的文学创作越来越带有政治“授命”的色彩,体现出作家对社会问题和政治命运的深切关怀。特别是在1973年乌拉圭发生军事政变、作家被迫流亡之后,他的左翼政治立场和社会责任感在作品中得到更明显的体现。《休战》这部小说还读不出社会革命的意味,但已经隐含了一些对社会现状的批判了。

如果说在同时代的欧洲,最能代表时代精神的文学是加缪的小说、萨特的散文,或者是荒诞派戏剧,它们传达了经历巨大劫难后的人类所遭遇的深刻精神危机,那么在南大西洋西岸一隅的乌拉圭,在那座叫做蒙得维的亚的海滨都城,那里的人们则生活在另一种时态里。与尚在缓慢治愈战争创伤的欧洲人相比,蒙得维的亚人是幸福的。他们没有忍饥挨饿之虞,每天上班前下班后都可以在街边喝上醇香的咖啡,他们还享有比其他大多数拉美国家都更为稳定的民主选举制度……当然,他们也有烦恼,这是现代生活必然产生的烦恼。贝内德蒂在这段时间里创作了一系列反映蒙得维的亚中产阶级生活的作品,把他自己人生经历中对办公室的憎恶、对官僚系统的厌烦表现在虚构人物的行动与言语之中。他以这种温和的方式表达他对那看似幸福的现实的反抗。乌拉圭人引以自豪的“自由”,或许在他看来是虚伪的、危机四伏的。正如韦伯在20世纪初的欧洲所看到的那样,在表面繁荣的社会里,“专家没有灵魂,纵欲者没有心肝”。当公共话语不断营造人类取得了前所未有的发展的幻觉时,每一个个体都被囚禁在现代经济秩序的“铁笼”中。人的心灵被压抑、被控制,每个人都不得不戴上面具生活。然而很多时候,面具阻挡不了心灵的交流。在办公室里,上下级身份是桑多美和阿薇娅内达各自的面具,他们尽可以扮演好各自的角色;办公室外,他们就还原成了人,成了两个以最纯朴、最简洁的方式追求爱的幸福的人。恢复个人的尊严与自由,就是在反抗那把人不当人、把人仅仅当成“人力资源”的办公室体制。桑多美在日记中记下了一位公司高管的话:“某些商界人士犯下的严重错误就在于,他们把他们的员工当成人来看。”要是放在厚黑学、成功学的书中,这句话或许是一则励志真理呢。

从表白、牵手到同居,桑多美和阿薇娅内达的爱情一路顺畅。令桑多美额外惊喜的是,他的女儿不仅没有对这段恋情横加阻挠,反而表现出理解和支持。“但愿你过得好,不是表面上的好,而是真心好。但愿你能感到自己在保护她同时自己也受保护,这是人可以拥有的最美好的感觉之一。”女儿这么祝福他。老男人在这场来得太晚的恋爱中容光焕发,与子女间原本僵硬的关系渐渐融洽,他甚至在这人生的第二春之中最为真切地忆起了早年逝去的妻子,重温真爱的味道,从而更加珍惜眼前的这个娇小女子。

这场年龄跨度巨大的恋情迟早会面临各种问题,读者或许能猜测出种种,而作者则让马丁·桑多美的幸福记录在9月23日那天戛然而止。那一天的日记,是连续7个“我的上帝啊”。接下来的日记则是次年1月17日的了。9月23日那天,桑多美还沉浸在对美好未来的遐想里,以为阿薇娅内达这几天来的沉默预示着好事的发生。几天前阿薇娅内达受了凉,请假回家休息,却再也没有回到办公室。流感的侵袭夺去了她的年轻生命。

原本是一个带着点轻喜剧色彩的爱情故事,却落下一个沉重的结局,正如堂·吉诃德在临终之际的幡然醒悟,原来人生如梦,不管之前有多大的欢欣、多美的幻想,最后还得面对人生的残酷本质。中国人常说五十而知天命。在年届五十之际,经历了又一起痛失爱人的悲剧,马丁·桑多美觉得自己想明白了上帝的安排:上帝给他安排了一个灰暗的命运,让他在退休前享受了一次“休战”,这不是幸福,只是暂离无尽烦恼的“休战”而已。他终于等来了苦等不来的休闲时光,可是,他将何去何从呢?悲怆的结局令我们唏嘘不已,也让我们记住了这个经典的蒙得维的亚爱情故事。[来源:北京青年报]


作者简介

马里奥·贝内德蒂(Mario benedetti,1920-2009),乌拉圭著名诗人、小说家、散文家和文学批评家,早年经历坎坷,但他勤好学,凭个人的努力跻身文坛,成为乌拉圭“四十年一代”的重要作家。《情断》(La tregua)是贝内德蒂最具世界影响的作品。

内容简介

《休战》讲述的就是一个老男人和一个妙龄女郎间的爱情故事。小说是以日记的方式叙述的,从2月11日记到次年的2月28日,中间有四个月时间的空白。记日记的人叫马丁·桑多美,一个49岁的老男人,在乌拉圭首都蒙得维的亚的一家贸易公司担任部门主管,即将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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